“痛苦并快乐着”，这句话用来形容眼下的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恐怕是最恰当不过了。 

　　这位美国货币政策掌门人上任刚刚一年半，就遭遇了一场次贷危机的风暴，面对市场接二连三发出的危情警报，他不得不充当救火队队长，精疲力竭地指挥一场又一场的灭火活动。 然而，他又是快乐的，这场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正是让其毕生学术研究成果发挥实际效用的最好时机。
　　这位对1930年代美国大萧条怀有浓厚兴趣、成果卓著的经济学家在解释他为对这段历史情有独钟时说：地质学家的最佳研究方法是亲历一场地震。今天，美国金融体系正发生一场有史以来级别仅次于大萧条的“地震”，如果以知识分子经世致用的心理来推测他而不错的话，伯南克此时应该是兴奋而快乐的。 

　　2002年，就任美联储理事不久的伯南克发表了一篇石破天惊、名为《确保通缩不在这里发生》的演讲。演讲详细阐述了通缩的危害，并提出了预防和治理通缩的一整套政策工具。除了迅速开启贴现窗、主动大幅降息这些传统手法外，伯南克还提出了一些非常富有想象力、从未被任何国家央行运用过的激进措施，包括干预中长期利率、绕过法律限制通过间接方式购买私人证券、干预汇率等，其目的都是为确保金融体系流动性、防止引发市场危机，造成信贷挤压进而导致通缩，将经济推向灾难。

　　美联储近几个月来的举措，似乎就是在一步步地印证伯南克建议中的方法。特别是最近一个月，联储在政策手段方面越走越远，不断超越传统，先后推出定期拍卖工具、定期证券借贷工具，扩大代押品的接受范围；向传统上不在保护之列的证券公司提供贷款，在摩根大通收购贝尔斯登过程中又为那些“有毒债券”提供担保。

　　这些举措，显然已经打破了美联储的惯例，特别是将大量缺乏流动性、市场价值不明的抵押证券纳入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更是颠覆了央行的传统，引发包括国会在内的各界对央行自身资产安全的关注，也引起了人们对央行职责边界的议论，更有人视这些举措是对市场原则的修正，《华尔街日报》就评论说，联储在“十天之内改变了资本主义”。 

　　这些具有浓厚个人特色的激进措施对阻断危机的效果如何？对美国的金融监管体制将造成何种影响？会引发怎样的道德风险？都还需要留待历史来检验。可以预料，危机结束之后，美国的监管体系会相应地作出一些改进，但亡羊补牢之外，是否还应有更深的反思呢？ 

　　《汉书·霍光传》中记载了一个“曲突徒薪”的故事。大意是：某人到别人家做客，见其灶上烟囱是直的，旁边又有很多木材，便建议主人改曲烟囱，移走木材，以防火灾，但主人并不在意。不久，主人家果然失火，邻居纷纷相助最终扑灭火灾。主人烹羊宰牛，酬谢为救火而焦头烂额的邻居，但那位提出“曲突徒薪”建议的客人却未在邀请之列。旁人以“曲突徒薪亡恩泽，焦头烂额座上宾”相劝，主人才幡然醒悟。

　　如今，伯南克就好像是焦头烂额的救火队长，即便历史最终证明，今天的危机有他在场是美国人之幸，正是他的新式救火技术成功维护了金融稳定，缓解了危机，那么又该如何防止危机重演呢？谁来充当那个“曲突徒薪”之人呢？ 

　　避免出现危机的唯一途径就是防止过度繁荣，然而华尔街现行的激励机制、监管制度和货币当局的政策取向，无不有利于过度繁荣的发生。短期为主的激励制度，往往导致金融机构具备强大的创新动力，并且容易导致过度创新，一旦创新服务于短期目的，过度繁荣就难以避免。1980年代的储贷危机、随后的对冲基金和当前的次贷危机，都是机构为了获取短期高额利润，置风险于不顾，形成泡沫之后的产物。

　　在过度创新过程中，监管方面往往采取纵容鼓励，对少数人的警告不闻不问，在货币政策方面，决策者也经常受自由主义理念支配，采取放任不干预政策，为投机营造了良好的宽松环境。如果不对激励制度进行彻底改革，对监管理念进行反思，可以预料五年或十年之后，另一场危机又会在等着我们。 

　　日前，格林斯潘在《金融时报》上撰文，暗示金融机构风险管理模型预测的缺陷导致了此次危机，只字不提制度和意识形态层面的问题。由此看来，曲突徒薪，还需另待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