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改革:艰难的跨越
作者王旭 方烨 陈希
时间2008-10-20 09:30来源经济参考报
88年“物价闯关”的记忆
20年前,35岁的陈芸是新华社专门跑物价的记者。至今,她仍记着物价上涨实际是从1987年夏天开始的:“农村改革很顺利,但进入城市改革后,很多改革绕不开计划价格这一最难啃的骨头。87年夏天的北戴河会议决定物价闯关,尽管消息没公布,下面的物价已开始悄悄涨了。”
物价在上涨,老百姓的怨言开始多起来了。来自上级有关部门的指示是:由新华社发布一条物价稳定的消息,安定民心。结果,陈芸负责“炮制”的“稳定稿”没带来稳定,反带来了老百姓对新华社的不满:你们不说实话。
陈芸坐不住了,真实的情况究竟怎样?她与同事一起,花了一个多月,采访了方方面面,写出了一篇详详细细的调查《关于物价的通信》。1988年1月12日,这篇署名为“新华社记者 姬乃甫 陈乃进 陈芸”的稿件一路绿灯播发了。稿件第一个小标题就是:
涨得大家有点受不了
改革开放,使人们认识到物价几十年一成不变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这一点认识已经解释不了目前物价上涨过猛的局面了。
一位部长级干部说,他家的保姆不敢去买菜,一花就是10元钱,看着眼晕。
一位大学毕业已经三年、每月工资70元的年轻人,26岁不敢谈恋爱,说是没钱谈不起,有了女朋友也不敢带上街,怕到吃饭时间不好办。
一对每月工资各七八十元的青年夫妇,在城里养不起一个孩子。
一些教学经验丰富的中学教师,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到校外去兼课,搞“生活自救”。
一大批企业因原材料涨价而叫苦不迭,反过来又叫喊他们的产品应该涨价。
据有关部门的记录,除了抗美援朝时期的1951年和五六十年代之间的三年困难时期,近三年是共和国成立后物价上涨的第三个高峰时期,而上涨持续时间之长又超过了前两次。
中国社会调查系统的一项调查表明,去年有79.9%的人对物价上涨不满意。
稿件里还第一次如实报道了物价上涨的情况:
物价到底涨了多少
价格改革九年,物价上涨九年,群众得出一个公式:价格改革=涨价。这个公式虽然在理论上是不全面的,但群众认为结果却是如此。
九年来国家正式出台的价格改革到底有哪些呢?这方面的权威人士国家物价局局长成致平回答说:1979年至1986年的八年中,国家对价格进行了六次大调整,三次大放开。
六次大调整是:
——大幅度提高了主要农副产品的收购价格,各种粮食的收购价平均提高1.2倍,棉花、糖料、烟叶等经济作物的收购价也提高了不少;
——采掘工业产品价格提高55%,原材料工业产品价格提高45%;
——除城镇居民定量供应的粮油、食糖、食盐等未提价外,其它食品价格提高59.8%,副食品价格提高86.2%;
——提高了棉布、铝锅、自行车等工业消费品的出厂价和销售价,降低了化纤布、手表、收音机、电子产品及其他部分耐用消费品的价格,但升降相抵,工业消费品的价格仍然净提高5%左右;
——铁路运价提高21.6%,水运、空运的价格也有提高;
——大部分进口商品实行代理作价,不少进口商品的国内销价作了调整。
这九年中三次价格大放开是:
——放开了一般轻纺工业品和全部小商品的价格;
——对重工业品价格实行“双轨制”,国家只管指令性计划内商品价格,指导性计划的商品允许浮动,计划外生产的商品价格全部放开;
——放开了大多数农产品的价格。
以上是国家正式出台的价格改革。但到了去年,国家虽然没有出台什么新的价格改革项目,物价却全面上涨,零售物价指数城乡平均上涨7%还多,而其中属于国家和地方调价的,只占2%左右。
据有关部门统计,1985年以来的三年里,我国社会零售物价指数上升了23.6%。这是全国平均数。大中城市尤其是几个大城市,那就涨得凶了。
涨价的好处到哪儿去了?
一位厂长说,他上班喊着自己的产品要涨价,下班回家又骂别的东西涨了价。
人们总以为国家物价局是涨价的“罪魁祸首”,弄得他们出差在火车上不敢说自己是物价局的。其实,真是冤枉。国家物价局的一位副局长说,每次开物价的会,生产主管部门都闹着要求允许本部门的产品涨价,在有几十个部门参加的会上,物价局的“同盟军”只有全国总工会一家,因为全总代表职工说话,坚决反对涨价。(1988年1月12日)
稿件播发当晚,《人民日报》打来电话,问稿件有没有经过有关部门审阅,并建议送审。陈芸感叹,新华社的领导还是很敢做主的:这稿子里除了数据,没有引用有关部门的看法,无须送审。第二天,除《人民日报》外,首都各大报和省报尽数刊登。一时间引起轰动。当时中央主要领导同志特意把新华社记者找去了解物价上涨情况,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听说“涨得大家受不了”?
尽管百姓在抱怨,但物价改革的步子已迈开,物价犹如挡不住的洪水,在向群众承受的心理堤防冲击。于是,各种抢购风此起彼伏。
现在的人们能相信一卷手纸会让北京市的领导们集体闹心吗?看看当年本报的报道吧:
小商品 大问题
“手纸凭本限量供应,一人一月一卷,这怎么够用!”北京的老太太大发牢骚。外地进京人员(注:每天100多万)听到这种议论更是气加三分:“你们好歹一月还有一卷,我们来京上厕所用什么?”
这是今年4月前后北京出现第四次“手纸危机”时,在首都街头发生的真情实景。
早在50年代,北京首次发生“手纸危机”,周恩来总理急民众之急,为解决手纸问题提笔作过批示。70年代的“手纸危机”,李先念同志又亲自过问。1986年国庆前后首都市场的卫生纸再次告急,不得不把零售价格由每卷0.15元提高到0.20元。但是,16个月之后,“手纸危机”又发生了。
这次危机来势之猛、延续时间之长,远远超过了过去的几次。居民为买到一卷卫生纸四处奔波。到3月底,卫生纸已在首都的城近郊区大面积脱销,就连五六角一卷的中高档卫生纸也难见到。手纸居然也成了首都居民议论的中心话题。出于无奈,北京市政府不得不作出临时决定:手纸凭本限量供应。
首都市场的手纸为何如此紧张?
据记者调查,并非是货源短缺所致,产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直接的原因是人们怕涨价,是大量抢购所致。群众一哄抢,市场就紧张,一系列的矛盾和问题也就明显地暴露出来了。(记者 阎振国 倪小林)
(1988年6月9日)
本报当时驻江西的记者对各种产品纷纷搭车涨价的情况有详细描述:
搭车涨价的追踪
“搭车”先是从火柴开始。今年春节前后,江西八家定点火柴生产厂产量普遍下降,城乡市场火柴紧俏。3月1 日,部分食品和工业品调价措施出台,一些个体户纷纷率先“搭车”提高火柴价格,一些国营、集体商店很快仿而效之。与此同时,部分生产厂家趁着火柴紧张,也趁机提高火柴出厂价。南昌有家火柴厂将300多件(每件1000盒)火柴以零售价卖出,这些火柴流入市场后,便又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了消费者。
火柴涨价,引起了连锁反应。于是,烟酒、蔬菜、丝袜、奶粉、煤制品、卫生纸、牙刷、牙膏等,从吃穿用商品到学校收费、停车场收费,乃至个体摊上的修理费、服务费,纷纷上涨。
商品不一,“搭车”的方式也各异。主要有五种表现:
提前“搭车”。某些商品价格将要调整,但方案尚未出台,部分商店从有关渠道获得消息后,便不等自己的“车”到,提前搭别人的“车”涨价。
挤“快车”。有些商品属调价之列,按说已乘上了“车”,但贪心不足者嫌提价幅度小,而自作主张越幅涨价。
没有调价的商品,自行“搭车”。
某些商品的价格,群众十分清楚,要想借机牟利不容易,就只好绕道“搭车”。在南昌市,绕道涨价最严重的是煤制品。
还有一种情况是囤货待“车”。一些商业企业利用自己的垄断地位,闻风在调价前将紧缺商品囤积不卖,调价后投放市场,以时间差牟取价格差。
在“搭车”涨价风刮起之时,抢购风便往往相伴而生。(记者 杨健 李醒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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