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清华大学医学院高小榕：从“水晶鞋”到“旅游鞋” 脑机接口应转向技术与需求双轮驱动

从“十五五”规划将脑机接口列为六大未来产业之一，到深圳、上海、北京等地密集出台产业培育方案，脑机接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深水区。

在清华大学医学院教授高小榕看来，脑机接口也到了技术与需求双轮驱动的关键路口。作为中国神经工程和脑机接口学科主要创建者之一，高小榕在接受中国证券报记者专访时打了个比方，阐释技术驱动与需求驱动的区别，我们不能总拿着“水晶鞋”到处去找合适的脚，而是要先做出更方便的“旅游鞋”。

从科幻走向现实

2026年3月，国家药监局批准了博睿康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创新产品注册申请，实现脑机接口医疗器械全球首发上市，标志着国际首个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进入临床应用阶段。

这一天，被高小榕视作脑机接口“从科幻走向现实”的标志性时刻。高小榕还指出，近年来脑机接口技术上的突破主要来自材料、电极、器件等底层技术的迭代，让脑机接口的信号采集能力持续提升。

2026年5月，清华大学科研团队开发出超高导电水凝胶材料，构建出厚度仅有9微米的全有机超柔性脑皮层电极阵列，实现低阻抗、高通量、长期稳定的神经信号记录。8月，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联合多家单位研发出一款多功能阳离子交替肽电极界面涂层，修饰后的柔性电极在脑内植入300天，有效工作通道无衰减，为超长期服役的临床级脑机接口提供了参考方案。

脑机接口领域的政策支持体系也在快速成型。“十五五”规划明确，要前瞻布局脑机接口等六大未来产业，推动其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地方上，2026年9月1日，《深圳经济特区促进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若干规定（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其中提到，深圳将打造全生命周期产业培育体系，发挥政府投资基金引导作用，鼓励金融机构开发专属信贷、保险产品，完善科技风险保障体系，拓宽企业融资渠道等。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脑机接口市场规模约为30亿元，预计2030年达到120亿元。高小榕认为，脑机接口应用会遵循严肃医学、健康、文化三个层面的路径推进，“短期内我们还是会先解决严重失能等医疗需求，然后才是面向康养、心理等层面推进应用，从未来产业发展为新兴产业、支柱产业，对经济社会的贡献会更大。”

向万导级脑电冲刺

在脑机接口的技术路线中，非侵入式凭借无创、安全、用户易接受等优势占据市场潜力的80%以上，不过，由于颅骨屏蔽效应等因素影响，非侵入式脑电产品的信号采集质量与侵入式产品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

但无创脑电信号弱并非无解。高小榕说，这就好比地面通信和卫星互联网通信，虽然单颗卫星信号不如铁塔基站，但等到天上的卫星互联网密度足够大，信号覆盖的范围会比地面基站大得多。高小榕坦言，当前的无创脑机接口仍处在“大哥大时代”，未来会有类似6G和卫星互联网这样的技术加持，“比如我们现在无创脑电可以在头皮上放1000个电极片，要是能放1万个电极片，整体信号表现将优于侵入式产品。”

从电极通道数来看，国内外正同步向万导级目标冲刺。高小榕透露，目前国内已有3000导的实验室样机，距离万导目标并不遥远，“国内外没有代差，大家基本同步。但要实现万导级的全脑覆盖，背后依赖的是小型化以及信号处理能力等各方面技术的全面提升。”

神工谛听（天津）科技有限公司市场部经理王昕也告诉记者，公司希望从材料、电极形态以及前端放大设备方面攻关难点，让无创脑电信号尽可能对标侵入式脑电信号，“我们研发了一款更先进的信号放大器，能做到非常低的噪声水平，在全球处于领先水平。”

处在关键路口

高小榕说，当前脑机接口领域的产业生态仍是“技术驱动型”，未来应该进一步转向技术与需求双轮驱动。他打了个比方解释其中的区别：“技术驱动就是我先做了一个‘水晶鞋’，到处找谁脚合适；需求驱动则是先做出一款更方便、适应性更强的‘旅游鞋’，到哪儿都能穿。”

在他看来，真正的需求驱动，必须让场景方从“旁观者”变为“出题人”，同时敏锐捕捉需求结构的变化。

中国科学院院士、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学系教授赵继宗及其团队近日发表研究报告，分析了脑机门诊1641名患者的真实临床需求。研究发现，门诊患者中，脑卒中占比高达66.24%，是最大需求来源，而此前植入式脑机接口试验受试者中，脑卒中所占比例大约只有14%-17%。

高小榕表示，如果能研发出针对性的脑机接口设备，帮助失能人群降低一级护理等级，就能够实实在在减轻家庭与社会的沉重负担。

此外，这项研究还强调，患者关心疗效、费用和周期，对应的是价值医疗中的效果、资源消耗和可持续交付。对于企业而言，脑机产品从研发早期就应将适应证、形态、临床终点、部署流程和支付逻辑相互对应，而不是等到实验室验证完成后再去寻找场景。

脑电基础模型被视为推动脑机接口规模化应用的关键基础设施。高小榕认为，训练脑电基础模型需要大量的脑电数据，由于植入式设备难以大规模采集数据，第一步只能通过无创脑电来实现。

高小榕表示，脑电基础模型这样的基础工作非常重要，就像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发展路径一样，需要有数据、有算法、有算力，先把基础打好，才能有更多百花齐放的应用，尤其是脑机的原生应用，核心挑战在于构建通用的工具链，大家都还在摸索。

神经数据的隐私保护已成为全球共识。高小榕提出要发展神经工程管理学，“这个学科将来必然非常重要，相制衡的技术手段未来也一定会出现。”如何让脑机接口技术既能“读懂大脑”，又能“守护大脑”，将是决定这场产业革命能走多远的关键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