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深读丨中国新能源汽车25年产业风云：高质量发展的飞跃与突围
在当下的北京街头，假如你问一个年轻人“下一辆家用车选什么”，回答多半是“新能源”，品牌也大概率是国产的，不再集中于从前备受追捧的国际大品牌。
中国的汽车市场已经全面进入“新能源主导”新阶段。今年以来，新能源汽车零售渗透率连续4个月超过60%，这意味着每卖出3辆新车，就有2辆是新能源车。
这是25年潜心深耕的成果，是长期主义者的成功案例。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欧美日车企垄断全球汽车工业，中国汽车产业长期学习、跟随、追赶，上世纪90年代后期开展了“清洁汽车行动”，组织试点示范，但当时电动汽车还只是全球汽车行业的边缘试验品。2001年，中国作出一个极具魄力的顶层决策——启动“十五”国家863计划电动汽车重大科技专项，以电动化为突破口换道超车。
开创性的探索充满艰辛，其间经历了种种困难。新时代以来，在新能源汽车发展的一个个关键节点上，习近平总书记作出了战略引领：“发展新能源汽车是我国从汽车大国迈向汽车强国的必由之路”“我们要成为制造业强国，就要做汽车强国”“关键核心技术要立足自主研发”等重大论断，为产业换道锚定航向。
25年的接续奋斗，不断改写世界汽车产业版图。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稳居全球之首，电动化智能化技术、全产业链协同能力全面领先。曾经的产业洼地，已成为全球汽车产业变革浪潮的核心策源地。
与此同时，伴随产业高速发展，同质化竞争加剧、消费体验争议、全球贸易壁垒等问题屡屡成为舆论焦点。市场繁荣与博弈、公众期待与困惑、技术进步与行业“内卷”，交织成复杂而充满张力的产业图景。
什么是全面的真相与长远趋势？哪些是局部的误读与转型阵痛？新华社“新华深读”栏目记者深入产业一线，走访政策制定者、企业领军人和一线研发者，深度了解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故事，听取权威人士对热点、焦点问题的解读。
一场跨越25年的产业逆袭
近期，一个汽车话题很火爆——海南提出平稳推进2030年禁售燃油车。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一组最新数据显示，上半年全国汽车产销同比分别下滑4%及4.1%；但新能源汽车产销同比分别逆势增长6.7%和7.3%。
而在5月份的全国乘用车销量前10名榜单上，燃油车型首次全部落榜。许多人惊呼：燃油车的退场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2025年10月，全品类新能源汽车月度渗透率首次突破50%，新能源汽车销量历史性地超越了燃油车销量。到今年6月，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升至58.5%，坐稳市场主流席位。
一系列数据表明，中国这个世界最大、最具活力的汽车市场，正在发生结构性重塑。
立足全球汽车产业变革大势和我国推进制造强国建设全局，习近平总书记精准把握产业演进规律，为中国汽车产业转型升级指明根本方向：“现在中国要向制造业强国、工业强国的更高目标发展，就是要在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方面，抢抓机遇、弯道超车。”
紧扣国家能源安全保障、大气环境保护、汽车产业转型升级三重战略逻辑，中国跳出燃油车赛道的跟随困局，前瞻布局电动化新赛道，走出一条自主创新的特色发展之路。
回溯本世纪初，国内汽车市场开始升温。“十五”计划纲要提出“鼓励轿车进入家庭”，汽车消费提速。
这一时期，恰逢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电动汽车和混合动力技术刚刚起步，中国汽车工业迎来千载难逢的“换道超车”历史窗口。
2001年秋，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前夕，“十五”国家863计划电动汽车重大科技专项启动，开创性确立“三纵三横”研发布局：纯电动、混合动力、燃料电池三条技术路线“三纵”并行，电池、电机、电控“三横”核心技术协同攻关。
中国科协名誉主席万钢是当年负责这个专项的首席科学家。他在接受记者专访时谈及当初布局考量：“不押单一赛道，三条技术路线同步推进，集中力量攻克核心技术，集中资源打通产业链，避免未来被单一技术路线卡脖子。”
顶层设计环环相扣、层层推进：2009年新能源汽车上升为国家战略，2010年纳入战略性新兴产业，2012年国务院印发《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12—2020年）》，2020年发布《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21—2035年）》，亮出面向未来的远景蓝图。
这期间，相关部门组织开展新能源汽车产业技术创新工程、“十城千辆”示范应用工程，实施车辆购置税、车船税减免等政策，统筹推动技术创新、基础设施建设、推广应用。
回顾这20多年，面对油价涨跌、技术瓶颈、国际供应链波动，战略定力从未动摇，自主创新始终是核心主线。
“关键核心技术要立足自主研发”。习近平总书记这句嘱托，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得到全面落实——
中国的动力电池企业占全球市场份额超七成，全球动力电池装车量前10名的企业里中国占7席。电驱动、电控系统也实现自主换道超车。中国汽车专利公开量占全球比重达35.6%，全球每3件汽车专利就有1件以上来自中国。
从材料创新到系统集成，从电芯到整车，一条完整的新能源汽车技术链条已打通。
传统车企也全面转型电动化，上下游企业扎堆集聚，动力电池、电驱、电控核心技术实现自主可控。
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一开始走的就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的道路，坚持边研发边应用，先示范后普及的稳妥节奏，率先在公交、出租等公共领域示范运行。
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约500辆国产新能源汽车投入使用，惊艳世界。两年后的上海世博会，已有超千辆新能源汽车在园区内外示范应用。
2015年，新能源汽车销量占比突破1%，意味着进入了产业化的门槛。从这一年开始，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登顶全球第一，已连续11年稳居榜首。
产业化的快速发展，带动私人消费市场全面打开，资本大规模涌入，造车新势力集中崛起。在购置补贴、免征购置税、汽车下乡等政策持续发力下，新能源汽车呈现“星火燎原”之势。
近些年，随着补贴逐步退出，行业告别“政策输血”，进入完全市场化竞争阶段。
如今，中国建成全球规模最大、配套最完善、迭代速度最快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主流市场格局彻底改写。
25年一路走来，中国汽车产业摆脱了燃油车时代的技术依附，完成从产业追随者、参与者，到创新开拓者、市场引领者的角色跃迁。
直面破解企业“内卷”与消费焦虑
打开中国车市半年报，一组数据引人关注：上半年全国乘用车零售870万辆，同比下滑超两成；前5个月，国内整车制造利润率仅1.5%，创下近十年最低，意味着一辆售价20万元的车，整车厂仅能赚取约3000元利润，还不及一块电池成本的零头。
新车扎堆上市，销量却持续收缩。在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汽车行业委员会会长王侠看来，销量、营收、利润三重指标同步走弱的局面实属罕见。持续的价格战给全行业留下巨大的经营伤痛。
当产业增速开始放缓，一些逐渐积累的深层次矛盾日益凸显,“增收难增利”成为车企面临的共同困局。越拼越累，整体收益却没有增加。
“内卷”，这一形容“无增量下的非理性内部竞争”的概念，成为一段时间以来新能源汽车市场公认的病灶。
岚图汽车董事长卢放直言，健康的产业价值链离不开合理的利润托底。企业只有稳定盈利，才有充足资金持续深耕研发、稳固上下游供应链。
业内人士认为，长期看车价将随技术进步和规模化效应下降，但低于成本倾销、变相降价、虚假优惠的恶性竞争，既损害企业可持续发展，也埋下产品质量隐患。
整个行业都意识到：靠赔本赚吆喝换不来未来，只有价值竞争才是出路。
另一个问题，来自消费者日益积累的焦虑与质疑——
续航虚标、冬季断崖式掉电，企业公布的续航能力与真实用车体验脱节；节假日高速服务区充电排队、老旧小区充电桩安装难、县域补能设施匮乏；新车层出不穷、二手车卖不起价钱……
这些热点话题暴露出产业配套和服务体系短板。业内专家认为，这并非电动化技术的根本缺陷，而是产业快速扩张下配套体系、服务标准、基础设施及监管体系等建设速度滞后的阶段性问题。
“破除‘内卷’困局，首要在于深耕市场、深耕用户。”万钢说，用户需求是产品迭代和营销布局的根本依据。车企应精准研判产品是否适配用户真实使用习惯，匹配细分市场、定制营销服务，摒弃粗放堆料、盲目扩张的老路。
当下，整个新能源汽车行业不断释放出坚决“反内卷”的强烈信号。
今年以来，近20个车企品牌集中收缩终端优惠，搭载高阶智能辅助驾驶的车型涨幅超20%。伴随着同质化价格战逐步降温，“价值比拼”的主线更加突出，行业加快转向产品力升级、品质精进与智能化等高附加值赛道。
价格回归理性，源于两重现实：上游锂矿、芯片成本上涨，倒逼车企重构定价逻辑；更深层变化来自政策端，引导产业从“拼价格”转向“比价值”。
2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汽车行业价格行为合规指南》，划定“成本”“诚信”“透明”三条红线；3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三部门要求巩固深化规范产业竞争秩序工作成效，督促企业严格落实60天账期承诺；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约谈涉嫌非理性竞争车企，压实价格合规主体责任。
政策划清竞争边界，产业深层转型同步推进。各地“十五五”规划指引差异化发展：浙江攻坚智能驾驶、重庆布局智能网联、内蒙古深耕新能源重卡，因地制宜培育特色产业集群。2026北京车展创新采用“整零同馆”模式，整车与零部件企业同台参展，上下游深度对接、共生赋能。
“过去是‘一哄而上’，现在要‘各显神通’。地方汽车产业从‘同质化竞争’转向‘差异化深耕’，既是地方经济强筋健骨的必然选择，也是我国迈向汽车强国的重要基础。”中国汽车战略与政策研究中心新能源汽车研究部部长朱一方说。
行业告别低价“内卷”，不是弱化市场竞争，而是竞争逻辑的升级。从拼低价到比技术、品质、服务、生态，良性竞争秩序是中国汽车产业迈向高质量发展、打造世界级品牌的必要保障。这已是业界共识。
蔚来董事长李斌点明长期趋势：未来行业竞争不是单一车企的单打独斗，而是全产业链生态协同能力的全方位较量。
构建良性竞争生态，核心抓手还是自主创新。
7月13日，新中国第一辆解放牌汽车在长春下线迎来70周年，老牌车企中国一汽全面锚定新能源赛道，集中资源攻坚固态电池、智能底盘、智能座舱、智能辅助驾驶，正是全行业转型升级思路的缩影。
“市场扎得深不深，关键在车企自研能力强不强，归根结底还得靠关键核心技术的突破。”中国一汽研发总院院长助理高洪伟说出行业底层逻辑。
创新，正是新能源汽车下半场核心引擎。
从10%充至80%电量，仅需3分44秒！今年4月，宁德时代发布的第三代神行超充电池，补能速度几乎比肩燃油车加油。公司董事长曾毓群说，这不是实验室数据，而是即将量产的现实。
超快充电技术的突破，是产业持续消解用户出行顾虑的一个切面。从“里程焦虑”到“补能自由”，变化正在发生。
截至2025年末，主流新能源车型续航普遍突破500公里，长途出行的里程顾虑大幅缓解；全国建成超2000万个充电桩、5000余座换电站，慢充、快充、超充设施全域覆盖，全球规模最大的补能网络持续护航绿色出行。
续航数字持续攀升的背后，也有以往粗放发展的隐性短板：一些车企片面依靠堆电池拉高续航指标，整车重量不断飙升，部分家用车整备质量突破2吨，有的甚至超过轻型卡车。
动力电池的革新，直击用户补能与轻量化两大痛点。业内普遍将固态电池视为破解轻量化、高安全难题的核心方向。
目前，混合固液电池已实现批量装车，成本持续下行，续航全面升级的10万元级车型走入百姓家。据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判断，今年底至明年市场或将出现全固态电池测试车辆，但受材料、工艺、成本约束，大规模商业化量产仍需三到五年时间。
驶向以“创新”“开放”定义的未来
未来的新能源汽车长什么样？
今年以来，在北京、重庆、粤港澳大湾区等多地车展上，新能源汽车的未来形态令人惊喜：搭载人工智能（AI）大模型、车载智能体与个性化智能座舱的新车型，已成为各大车企展台主流标配。
万钢说，新能源汽车给人很多自由想象的空间。有的梦想逐步落地成真，比如自动驾驶；有的梦想正在实现，比如上天飞行。新能源汽车产业外延拓展潜力巨大，行业正在将未来出行构想转化为现实场景。
从“能用”到“好用”，新能源汽车成为可交互、可学习、可成长的具身智能终端。国内20万元以上主流新能源车型车载大模型搭载率超90%，L3级自动驾驶稳步推进商用测试，国产车企自研AI芯片、多模态大模型实现规模化装车。
当然，在智能体验升级的同时，安全是消费者的首要关切。
高阶智驾仍有诸多瓶颈：突然窜出的电动自行车、临时施工围挡、交警手势识别，仍需驾驶员随时接管；雨雪雾等恶劣天气大幅削弱摄像头、激光雷达感知能力；过度依赖高精地图，道路动态变化下无图路段易出现识别盲区，等等。
多方面研发同步推进：算法从模仿人类驾驶动作升级为具备物理推演能力；感知从单车智能拓展为“车路云”一体化，路侧设施实时向车辆同步路况信息；安全从被动防护转向主动容错，系统在能力不足时提示驾驶员接管。
这些努力均指向一个方向：让车更懂人，让出行更安全。
当技术路线逐渐清晰，“未来汽车将怎样改变生活”这个更被人们关切的问题随之而来，从企业新动作可看出端倪——
腾讯元宝发布出行全场景智能体开放平台，同步落地随行点单、向导等7个场景智能体；阿里千问宣布十多家头部车企接入“千问”AI助手，可支持查新闻、订酒店、买门票、点外卖等服务；字节火山引擎发布新一代汽车AI解决方案，实现一个AI大脑深度联动整车……
当一辆车不再只是一辆车，这条由科技创新和用户价值共同编织的出行图景，正在将一个个“不可能”变为“可能”——
越来越多新能源汽车变身城市电网分布式储能单元，数千万“移动充电宝”在用电低谷时储能、高峰时放电，参与电网调峰；分体式飞行汽车“陆行体+飞行器”组合，无缝衔接陆地通勤与低空出行，梦想正在走向现实……诸多前沿场景，让人们感受“未来已来”。
面向未来，行业普遍对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保持乐观。截至上半年，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4897万辆，在现有3.71亿辆汽车中占比仅13.19%，未来市场空间依然广阔。
国务院印发《“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提出，到2030年，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占比力争达到30%。
数字勾勒的是远景，抵达远景的路径是通过创新不断穿越一个个技术隘口。业内专家提出两个方向：氢能商用、智能网联。
“降低商用车碳排放是接下来的重点，氢燃料电池汽车是破解这一难题的关键路径。”万钢说，客货运输、重载物流等商用车保有量不足汽车总量15%，道路交通碳排放占比却高达52%，是绿色转型的重中之重。
他同时认为，智能化核心方向是构建“车路云”一体化体系。“聪明的车、智慧的路、泛在覆盖的云平台，三者深度融合，就是自动驾驶未来的主流形态。”
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叙事并未止步于国门之内，“出海”备受全球瞩目。
上半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235.5万辆，同比增长1.2倍，海外市场增长势头超预期。对此，行业保持清醒认知：整车批量出海只是起步，能否在海外市场立住脚、走得远才是真正考验。
全球地缘博弈加剧、贸易保护主义持续抬头，是中国新能源汽车出海面临的最大风浪。欧盟针对中国电动汽车发起反补贴调查，美国也接连出台政策对中国电动车准入架起“高墙”。
赛力斯集团董事、副总裁康波表示，除此以外，中国车企出海还面临海外市场合规要求、技术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以及品牌建设的长周期等考验。
行业共识逐渐清晰：出海不等于简单整车外销。短期低价走量只能换来一时份额，长期全球化必须构建生态：依托本土化生产、本土化研发、本土化售后体系建设和本土化人才培养。如何摆脱低价标签、规避贸易壁垒、适配海外法规与消费习惯、从产品出海升级为产业链出海，是所有中国车企必须破解的核心课题。
25年风雨兼程。中国新能源汽车以新技术突破旧壁垒、以新赛道重塑旧格局，完成从无到有、从弱渐强的历史性跨越，走出一条制造业转型升级的示范路径。
“要积极运用新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推动产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习近平总书记这一重要指示，持续为汽车产业升级、驶向更高更新赛道提供根本遵循和科学指引。
只有坚持长期主义和开放胸怀，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才能实现从规模制胜到价值制胜、从国内领跑到全球引领的宏远目标。
记者：韩洁、张辛欣、唐诗凝、温竞华
责任编辑：董峻、熊争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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